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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 初遇:格瑞(22)→29X 金(7)→15

 

 

第一章

 

金這個人的存在,格瑞在高中時期曾經從秋口中聽過幾次,多半都在炫耀自家弟弟最近做過的可愛事蹟,或是什麼貼心的舉動讓她感動得不得了。

 

實際上與金第一次見面是在同學會上,格瑞遠遠就看見被人群包圍的秋,還有站在一旁與她擁有相同髮色的男孩。

 

自己的個性向來不會主動與人攀談,就算是在同學會這樣的場合,格瑞也只是安靜的找了個位置開始吃起東西。

或許是那個小小的身影太過引人注目,格瑞的視線也不自覺地落在男孩身上。

 

眾人對於突然造訪的男孩感到好奇紛紛圍上,突然成為焦點的男孩有些不自在地往秋身後一躲,過沒一會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起四周。

似乎發現嚇到初來乍到的男孩,眾人這才收斂了不少。

 

「抱歉、抱歉!我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。」與秋交好的女同學彎下身,雙手合十有些歉意的開口,「你叫金對嗎?我們經常聽秋提起你的事情。」

 

「這孩子平時不怎麼認生,可能是因為今天人太多的關係。」連秋也搞不懂,平常總一股勁地自說自話的金怎麼突然認生起來,才慢半拍地發現對方的視線四處飄移,似乎在尋找著什麼,小小的腦袋瓜左右搖擺。

 

「金你今年幾歲了?」

「我今年七歲!」回答問題時,金特意舉起雙手比了個數字七,他的嘴角揚起大大的弧度,還能清楚看見白皙整齊的牙齒。

 

這讓同時包圍小男孩的人群尖叫出聲,只差沒高興的把他捧起來轉圈圈。

之後面對接踵而來的提問,金沒有擺出不耐煩的模樣,反而特別認真的歪著頭思考,極有耐心的一一回答。

 

沒多久的時間,格瑞就看見男孩與其他人打成一片,交談甚歡的模樣。在心裡佩服地想著,果然是秋的弟弟。

 

格瑞與秋的交情還算不錯,是少數從高中畢業後會聯繫的人之一。

一年級時兩人分別被選為班長與副班長,這是他們開始熟識的契機,也因為一年級班級事務做得不錯的關係,自然而然就當了三年的班長。

不過格瑞認為絕大的部分是因為秋的功勞,她直率且不作做的性格相當受到老師、同學的歡迎,像是運動會、班級比賽之類的大型活動,都是由她負責蒐集及統整大家的意見,否則依照自己不擅與人交流的個性,大概也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。

當然,這得先撇除掉她愛管閒事的個性這點。

 

高中時期,她總會代為轉交一些禮物及卡片到自己手裡,同時還不忘補句:「就算不喜歡,也別讓可愛的學妹太受傷了啊!格瑞。」

 

秋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迫於無奈,格瑞想她是被拜託才不得不轉交這些信件,對自己而言收下東西倒不是什麼問題,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秋也開始八卦起自己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這點。

每年的情人節,是格瑞最痛苦的一天。

從一早開始,他就得煩惱該怎麼解決鞋櫃、抽屜裡滿到塞不下的巧克力,整天下來還得不停的被從教室喊出去,甚至因此產生希望情人節能列為國定假日的荒唐想法。

 

「抱歉。」看著女孩羞怯地低下頭、雙手顫抖著遞出巧克力的模樣,格瑞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,重複著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相同的回答。

 

「格瑞學長,請問你有喜歡的人了嗎?如果沒有……」

 

「我沒有喜歡的人,但我也不打算現在交女朋友。」格瑞覺得比起婉轉拒絕他人,倒不如一開始就讓對方明白,才不會繼續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。

 

放學後與秋兩人留下來處理班務時,對方一邊將瀏海塞到耳後,一邊動筆寫著老師交辦的事項,突然間想到什麼似的不經意地開口:「果然只要臉長得好看,就是很受歡迎呢。」

 

格瑞挑了挑眉,並沒有開口回應對方的話,他知道秋的話裡沒有其他特別的意思,不過只是突然想到隨口說說罷了。

 

高中畢業後自己選擇繼續升學,秋則是為了照顧弟弟開始就職工作。雖然彼此很少聯絡,但格瑞偶爾還是能從對方那收到幾張她與金的合照。

之後再見面就是今天的同學會上,秋原本及肩的頭髮已經長到腰際,班上的同學也和格瑞記憶中的模樣有些不同,但還勉強叫得出名字來。

 

「好久不見了吧!格瑞。」等到人群散去後,秋才往坐在角落發呆的人走去。

 

秋的聲音從耳邊傳來,才將格瑞從思緒中拉回,他抬起臉來向許久不見的友人微微頷首:「好久不見。」

 

格瑞的視線從秋的身上轉向站在身後的男孩,而對方似乎注意到自己的目光,有些興奮地小跑步過來:「格瑞!」

 

男孩稚嫩的聲音傳入格瑞耳裡,有瞬間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聽錯了。

這個小傢伙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?

 

這才注意到格瑞臉上困惑的表情,金連忙摀住嘴巴,慌亂地解釋:「哈哈……姐姐她經常給我提起格瑞你的事情。」

 

格瑞想了想,自己也是從秋那聽來金的事,反之小傢伙從秋那聽來自己的事,倒也不是那麼奇怪。

 

被格瑞這麼盯著看讓金有些不安起來,眼神也不自覺地飄移,下秒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,沒頭沒尾的開口:「那個、我叫做金!格瑞!」

 

格瑞不明白金突然介紹自己的意義,他愣了好一會才接了句:「我知道。」

 

男孩眨了眨那雙湛藍色的雙眸,格瑞能清楚看見金的眼裡映出自己的身影,被這麼盯著瞧讓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。

 

「格瑞,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啦!」金顯然沒有注意到格瑞的心思,沒等到回應就自顧自地抓起對方的手上下晃動,顯得特別激動。

 

「嗯。」這種情況下格瑞自然是不可能甩開金的手,他有些無奈地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秋身上,而她則是裝作不知情地聳了聳肩,用嘴型無聲的朝格瑞開口:「金就拜託你啦。」

 

格瑞不得不承認,金是自己不擅長應付的類型之一。至少眼下的同學會上,是擺脫不了眼前的小傢伙了,一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息。

 

整天時間下來,格瑞至少有大半天都在和金交談,這大概是他二十二年間說過最多話的一天,也是頭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口乾舌燥。

 

同學會結束前,秋像是終於想起自己有個弟弟似的,拎著包包大步走到金的身後,彎下身在小傢伙耳邊和他小聲交談。

 

和其他人互相道別以後秋從口袋拿出手機,唇角微微勾起朝格瑞說:「不如交換一下新地址和聯絡方式吧!」

 

高中畢業之後,格瑞幾乎把大半把心思花在學習上,就算畢業前已經取得公司內定,也不足以構成他怠慢的理由。

自己並不是個會念舊的人,今天見到許久不見的高中同學後,他看著和記憶中不同樣貌的人群,不由得思考起「究竟能使一個人改變多少」,但眼前的秋卻和高中時代給人的印象如出一轍。

 

交換地址過後,格瑞和秋才發現,原來兩人住得公寓距離非常近,隔了幾條街大概步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達。

 

最初只是偶爾約出來碰面吃飯,等到時間久了以後,秋忙於工作之餘時,就自然演變成格瑞到對方家陪伴金的局面。

回想起來,格瑞覺得自己絕對是被秋給坑了。

 

 

金是個相當喜歡說話的孩子,即使格瑞維持五句回應一句的次數,也還是能樂此不疲地說著最近發生的趣事,沒有半點受到影響。

格瑞免不了好奇,在金小小的腦袋瓜裡,究竟塞了多少話題,才能這樣滔滔不絕像個麻雀嘰嘰喳喳似的說個不停。

 

 

雖然知道格瑞回話次數少得可憐,但金還是能分辨對方有沒有專心在聽自己講話。注意到對方走神之後,金不滿地伸長手戳了戳格瑞的臉頰:「格瑞,你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!」

 

「嗯,後半沒聽清。」格瑞微微點頭乾脆地承認,也不怕對方因此生氣,因為他知道照金的個性壓根不會去在意這些小事。

 

「真是的,我可是說得相當認真呢!」金拿起白開水灌上一大口,一臉可惜地小聲咕噥著,抬起頭對上格瑞的目光後又補了句,「格瑞,你是不是太累啦?」

 

「沒事,你繼續說。」格瑞搖了搖頭示意要對方不必在意。

 

 

說話時金的眼睛時不時轉來轉去,更擠眉弄眼地擺出奇怪的表情,生動的模樣讓格瑞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上揚了些。

金總說著許多美好的事,彷彿能夠身歷其境似的,和金聊天是件令人愉快的事,他總有說不完的話題,甚至不會去在意自己究竟回應了幾個字。

 

同學會結束之後,格瑞就對金感到有些困惑,比起和同齡的孩子一起玩耍,金怎麼就老喜歡圍著自己打轉?

作為一個談話對象來說,自己肯定不及格,多數時間裡格瑞只要能不說話就不說話,就算工作需要也只維持在最低限度的交談,因此常被周遭同事評價為相當冷淡、無趣的男人。

從以前開始自己向來不喜歡迎合他人,花費力氣揣測別人的心思著實是件相當消耗腦力的行為,比起來他倒更喜歡一個人。

沒想到一直以來規律的步調,卻因為眼前的男孩而改變。

意外的是,對於這樣的變化他並不討厭。

 

 

離開家庭餐廳後,格瑞照慣例將金送回家門前,只見金站在大門前一動也不動的,他有些困惑地看著對方。

 

從口袋翻找出鑰匙後,金滿臉期待地側身詢問站在身後的人:「格瑞,下週你也來找我嗎?」

 

「嗯。」

 

「太好啦!你可不能食言!」得到格瑞應允後,金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,一把撲進對方懷裡大聲嚷嚷。

 

「不會。」看著金充滿期待的表情,不知怎麼地連格瑞也開始小小期待起下週末的碰面。

 

「再見,格瑞!」金從口袋拿出鑰匙轉開門把,走進屋裡準備關上大門前,不忘探出半顆頭向格瑞揮手。

 

明知道幾天後就能再見面,金每次都弄得像是目送遠行好友離開的場面一樣,只差沒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看著自己。

 

以往格瑞每週行程都是空白的,但現在他開始在日曆上的每個週六寫下一次又一次金的名字。

 

 

晚上十點是格瑞制定的睡眠時間,關上床邊的檯燈後,通常會花點時間才能入睡,向來淺眠的自己沒有做夢的習慣,對他而言睡眠不過是維持生理機能的必備程序。

 

異常的事發生了,那晚格瑞少見在闔上眼皮的幾分鐘內沉沉睡去。

 

最初是被一片黑暗包圍住的景象,然後零星幾個光芒緩緩照亮四周,再來──未曾見過的風景映入眼簾,眼前的景象,令格瑞湧起幾分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。

 

明明應該是夢境,鼻尖卻能夠嗅到塵土的味道,格瑞抓了把地面上的泥土搓揉,似乎還能清楚感受到砂礫混在其中的觸感。

如果不是耳邊熟悉的鬧鈴響起,格瑞可能不會相信這只是一場夢境。

 

 

第二章

 

 

格瑞的作息相當正常,每天維持早上六點鬧鐘響起前就醒來,弄了份簡單的早餐一邊吃一邊看著晨間新聞,收拾完餐盤泡水後,換上襯衫、提起公事包準備出門上班。

這就是他忙碌一天的開始。

 

除了採買生活必需品、或是與金約定的週六見面日外,格瑞幾乎鮮少外出,多餘的時間都在家裡閱讀書籍、欣賞電影度過。某次還遭到他鄰桌的同事凱莉調侃:「你不會是在跟本小姐開玩笑?這種像原始人一樣枯燥乏味的生活?」

 

凱莉說話從不喜歡拐彎抹角,向來有話直說,然而她的話讓一旁的人紛紛倒抽口氣。反倒格瑞本人不以為意的點頭回應:「嗯。」,就草草結束兩人對話。

 

格瑞並不覺得生活上有什麼不便,從公寓到公司大約徒步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達的距離,附近生活機能相當便利,有麵包店、超市、遊樂場、家庭餐廳、醫院……等。

週一到週五規律的上班生活,週六固定和金碰面,週日在家放鬆一天,這些就是格瑞基本上一週的行程。

 

一直到某天,格瑞接到來自金的電話,打破平靜的生活為止。

 

「格……唔、格……瑞……」

 

沒有等到金接下去的話,話筒彼端傳來細小的嗚咽聲,格瑞不自覺地皺起眉頭試探性詢問:「金?怎麼了?」

 

「姐、姐……她……我……」

 

金支支吾吾地說了好一會,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,格瑞嘆了口氣換了個問題:「你在家?」

 

「嗯……」金吸了吸鼻子,試圖減緩自己的情緒,但顯然沒有太大的效果。

 

 

非必要時格瑞並不喜歡接電話,這會讓他憶起一些不願回想的過去,因為父母的死訊自己也是透過電話被告知的,那種無助的感覺一點也不好。

 

掛上電話前,格瑞不忘記叮嚀句:「不要亂跑,在家裡等我。」

 

格瑞不知道金發生了什麼事,斷斷續續話裡也只聽得清金叫著姐姐而已,他急忙抓起家裡的鑰匙,連襯衫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就跑出家門。

 

除了學生時期以外,格瑞不知道有多久沒過拔腿狂奔的經驗,何況現在還以穿著西裝、腳踩拖鞋引人側目的滑稽模樣,但他也沒因此放慢步調。

 

爬上樓梯抵達秋和金的公寓門口按下門鈴,大門打開後迎面而來的小傢伙直撲進懷裡,格瑞因此踉蹌地倒退幾步,他彎下身查看金的狀況耐住性子問: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

 

「格、格瑞,姐姐……她……不見了!」看著熟悉的人出現在眼前後,金才慢半拍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。

 

「不見了?」

 

格瑞還沒來得及弄懂金的話,就被對方給抓住衣角大哭的舉動嚇了一跳,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把手擺哪裡。

 

「我前幾天……做了個夢……姐姐跟我說對不起。」金晃了晃腦袋,試圖想從記憶裡尋找任何有關姐姐失蹤的線索,「她跟平常一樣,幫我準備熱騰騰的早餐,然後……就不見了。」

 

格瑞彎下身,並將雙手放在金的肩上安撫:「金,你先冷靜一點。」

 

「姐姐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!格瑞。」金試著想止住眼眶裡打轉的淚水,但自己根本做不到不去往壞處想,他不安地抬起臉向格瑞說,「姐姐她不可能……」

 

經對方這麼一提,格瑞才注意到屋內滿是散落一地的物品,他無法想像這三天對金來說有多麼漫長,同時心裡又感到生氣。

「笨蛋,你、為什麼……」不早點跟我說。

 

 

等到金的情緒緩和下來後,格瑞替他倒了杯水遞上。

 

「謝謝……。」金接過格瑞遞來的水杯喝上一口,有些勉強地揚起嘴角。

 

 

哭腫的眼讓金看起來憔悴不少,和平常總是朝氣蓬勃的模樣相差甚遠,臉上還掛著兩道醒目的淚痕。

格瑞知道金其實在勉強自己露出笑容,內心便有股莫名酸澀的感覺湧上來。

 

「你說的夢是怎麼回事?」

 

「我也不知道,夢裡姐姐她在床邊,看起來好像很傷心,她在桌上給我留了……」面對格瑞的回答金只是搖了搖頭,他不知道夢裡發生的事跟秋的離去有什麼關聯。下一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,站起身激動地說,「信、有封信在桌上!」

 

格瑞跟著金來到他的房裡,果然在桌上看見一封給金的信。

 

「所以……那個不是夢?」金試著回憶夢境的內容,但無奈除了姐姐滿臉歉意的表情,還有對不起以外,什麼也想不起來。

 

最後在金的同意下,格瑞讀了那封給金的信,內容上基本上掌握不到太多線索,只留下需要長時間出差,還有要金好好照顧自己的話而已。

 

當格瑞在第二張信紙上看見自己的名字,才間接想起上週秋曾經來公司找過他的事。

即便秋本人說是剛好路過順便來看看,格瑞仍舊覺得相當可疑,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她應該早就料到今天的事了吧。

 

秋的失蹤,肯定不單純。她是故意來公司找自己的,格瑞幾乎可以這麼確定。

如果只是普通工作需要長時間出差,依照秋的個性應該會把金也帶著一起去,至少不至於這樣子把一個孩子扔在家不管。

 

有太多的疑點格瑞一時之間也整理不出個結果來,只能先暫時安撫眼前的人。

 

 

格瑞聽秋提過她以前的事,他們倆父母因為意外去世的早,那時候秋還只是個高中生。儘管人生遭遇巨大變故,她也不得不為了弟弟堅強起來,姐弟倆沒有能夠依靠的親戚,為了扶養弟弟她放棄繼續升學的機會,畢業後就開始就職。

格瑞不清楚秋從事的工作內容,本人沒有提及的情況下他也沒有過問的理由,只有從金幾次的抱怨中大概能得知,秋的工作是必須早出晚歸的職業。

 

金就這麼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,他還沒來得及接受姐姐已經失蹤的事實。

 

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。」

「姐姐不在,明天開始我要怎麼辦才好?」

「如果姐姐不回來,我能去哪裡?」

「是不是姐姐不在我就不用去上學了?」

 

金沮喪地低著頭,像是自言自語般咕噥著。

 

 

「沒有地方去就來我家吧。」等到格瑞意識到的時候,已經把心裡想的話脫口而出。

 

金是個年僅七歲的孩子,本來就不高的身形,因為此刻無助的模樣顯得更加瘦小,任誰看見都會於心不忍,格瑞想不到能夠作為安慰的話,只能伸出手在對方頭頂揉了揉。

 

 

面對自己的提議,最初金還抗拒地搖了搖頭,看著他逞強的表情,格瑞多少能猜到他在想些什麼。他並不想給自己帶來麻煩。

 

「要是我走了,姐姐回來就找不到我了……。」金抬起臉後發現格瑞也正在看著自己,手指不自覺地捏緊衣角。

 

「她可以找得到我。」就算格瑞的薪水足夠付兩份房租,也不代表自己可以放心的把金一個人留在這裡。

 

「我……會給格瑞添麻煩。」

「我不介意。」

「我食量很大!」

「那就多吃點,你太瘦了。」格瑞很快就一一消除金的顧慮,他伸出手捏了捏金的臉頰,說話的語調不自覺放輕了些。

 

 

以前儘管受到金與秋盛情邀請過夜,格瑞也沒有接受好意留下來住一晚,畢竟這個家除了金以外還有秋這名女性的存在,兩姐弟的家突然有個陌生男子留宿,傳出去總是不好。

現在秋失蹤的情況下,眼看時間也不早了,格瑞決定今天留宿一晚,他挽起袖子向站在身後的人說:「來把家裡整理一下,到明天早上我再離開。」

 

「嗯!」見狀,金小跑步跟在格瑞身後回應。

 

散落一地的雜物幾乎是在情緒不穩時亂扔的東西,見格瑞將它們一一撿並整齊放好,金覺得自己的形象在對方眼裡已經變成愛耍脾氣的壞孩子,羞愧的想挖個洞把自己給埋起來。

 

 

 

從秋失蹤算起到金搬進公寓的時間大約一週,期間格瑞每天都會到對方家裡報到,除了送飯以外也幫忙一起打包行李。

格瑞先把整理好的部分行李寄送到公寓,剩下則是和金用手提過去,所幸金與秋的行李加起來並不多,但也足足有五大箱。

 

確定沒有落下東西後,格瑞拿起提袋準備離開並將大門上鎖,只見金緊閉雙唇呆站在門前不動,他大概知道金在想些什麼,畢竟這個家充滿太多回憶。

 

「不用擔心,會有機會回來的。」但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。為了不給金潑冷水,格瑞也只是在心裡這麼想。

 

「嗯……」在大門關上以前,金認真注視著屋內的景象,想將它永遠牢記在心裡。為了不讓格瑞擔心,他小跑步到對方身旁,抬起臉時嘴角上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
 

 

家裡突然多了一個人的感覺很奇妙,至少格瑞完全沒想過會有那麼一個人出現。

 

以往下班回家後迎接自己是烏漆抹黑的家,現在多了一個人之後,只要聽見鑰匙轉動門把的聲響,屋內就會傳來蹦蹦跳跳的腳步聲,打開門後金果然站在門前,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笑著說:「格瑞!」

 

彷彿觸動了格瑞內心柔軟的某一處,連自己都沒有發現嘴角的弧度上揚了些。

好像,從很久以前他們就一直如此相處。

 

 

雖然金比同齡的人成熟不少,但本質上還是個七歲的孩子。

光想到要面臨照顧小孩這點就讓格瑞有些頭疼,先不提沒有和小孩長時間相處的經驗,自己連與同事間的交流程度都遠遠不夠。何況從以前他就覺得小孩是惡魔的化身,極其頑皮又動不動就大哭大鬧,所幸這些在金的身上並沒有發生。

 

金來到這個家的前幾天,格瑞注意到一件事,雖然不是什麼嚴重的大事,但是對方時常因為貪玩而延誤洗澡時間。

放學後回到家的金,用那雙不知去哪玩沙而弄得髒兮兮的腳在屋裡跑來跑去,天知道為了帶金去洗澡格瑞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氣,甚至還遭遇被弄得一身濕的窘境,才終於把小傢伙拖進浴室乖乖洗澡。

 

相處久了格瑞自然也知道對付金的辦法,他知道金不是因為討厭洗澡而不洗,只是還想玩耍而已。為此格瑞特地去網購了一組受到小孩歡迎的黃色小鴨玩偶,為了讓他在洗澡的時候不會感到無聊,連帶還買了店家推薦的泡泡入浴劑,小傢伙才因此每天嚷著要洗澡這件事。

能自動自發洗澡是好事,但卻演變成金窩在浴室玩到不肯出來,每次都泡到差點暈倒在浴室的情況。

 

距離格瑞目送金進入浴室開始計算,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分鐘,為了防止小傢伙在浴室泡到昏倒,他決定動身將人從浴室趕出來。

 

每回格瑞打開玻璃門準備出聲催促,就會看見金趴在浴缸邊緣一邊蹬著水、一邊吹著泡泡的情景。

 

浴室門打開後,迎面而來的水蒸氣讓格瑞不適地揮開,等霧氣散去不少才看清水裡正捧著泡泡玩得不亦樂乎的人,就連站在門口好一會金才發現了自己的存在。

 

長時間在密閉空間加上浸泡在熱水的關係,讓金臉頰布滿明顯紅潮,像顆蘋果似的。

看見站在門口的格瑞後,他開心地拍打水花說:「格瑞,你看──好多泡泡!只有我一個人多無趣,你也一起來洗呀!」

 

「我就不──」

 

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,格瑞的臉就遭受到水花的正面攻擊,而兇手正露出極其無辜的表情吐了吐舌。

迫於無奈格瑞只能將洗澡時間提前,他皺著眉頭將被水噴濕的襯衫脫下另外疊在一旁,站到蓮蓬頭前轉開開關等待熱水緩慢地浸濕頭髮。

 

格瑞洗澡速度非常迅速,沒一會就把頭髮和身體洗乾淨,他將目光移向還在還在水裡嬉戲的金問:「洗完了?」

 

「嗯!洗完了!」循著格瑞的聲音抬頭看去,金笑得格外燦爛地點了點頭。

 

如果不是金頭上還頂著一堆泡泡的情況下,自己還會選擇相信對方的話,格瑞嘆了口氣後拿起蓮蓬頭走到浴缸前。

 

「把眼睛閉起來。」

 

「啊?哎──」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,格瑞就抓起肩膀讓他往後一靠,呈現後仰的姿勢並轉開蓮蓬頭,輕輕地搓揉冒泡的髮絲。

 

起初金還不安分地亂動,沒一會他就享受起被格瑞服務的感覺,倚靠在浴缸邊緣舒服地瞇起眼來。

 

「好了。」確認頭髮上的泡沫沖乾淨後,格瑞出聲叫醒幾乎要打起瞌睡的金。

 

「好!」倏地,金睜開雙眼從浴缸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。

 

 

格瑞圍了條浴巾走出浴室後,就看見金來回跑跳的畫面。

不知道為什麼,金總喜歡洗澡完光著身體在客廳跑來跑去,經過幾週的相處還是不見對方長進,格瑞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快擦乾身體,弄得地板都是水,你這樣子會感冒的,笨蛋。」

 

正當格瑞準備轉身拿塊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乾,他就聽到金的聲音從背後飄來。

 

「沒事、格瑞你看我──」金打算跑到格瑞面前停下,沒想到途中先踩到一灘水打滑,就這麼筆直撞進格瑞懷裡。

 

還好沒事……。

好在格瑞反應快接住金,才沒造成對方受傷的情況,鬆開手後他挑了挑眉等待小傢伙做出反應。

 

格瑞很少對自己生氣過,但是金現在多少能察覺到眼前的人似乎不太高興,扒了扒後腦勺他有些尷尬地笑:「嘿嘿……抱歉、格瑞。」

 

「沒事,趕快去把衣服穿上吹頭髮。」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對一個小孩生氣,格瑞沒轍地又嘆了口氣,將毛巾蓋在金的頭頂催促。

 

「好!」

 

 

換好睡衣的金忍不住睡意的侵襲打起盹來,他看著坐在電腦前認真處理公事的格瑞後打了第五次的呵欠,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。

 

格瑞停下手邊的動作擰了擰眉心的位置,試圖想讓自己清醒一些,平穩的呼吸聲從不遠處的沙發傳來,走近一看果然看見蜷曲睡在沙發上的金。

 

「我不會吵格瑞的,讓我在旁邊等你,我保證會安靜!」

 

一個小時前還信誓旦旦這麼說的金,此刻早已在沙發上沉沉睡去,嘴角翹起小小的弧度,似乎正在做著什麼美夢似的。

 

「這不是先睡著了嗎。」

 

金專用的毛毯正好拿去洗還沒曬乾,作為代替格瑞拿了件外套輕輕蓋上,又轉身回到電腦前繼續忙碌。

 

 

第三章

 

 

金搬來的第一晚,格瑞是在沙發上度過的,畢竟原先睡的單人床根本擠不下一個大人和小孩,所以他乾脆把床讓給金睡。

身高加上體型的關係,在沙發睡上整晚並不是件舒服的事,一早他就在四肢痠麻的狀態下醒來,也因為睡眠品質下降而間接影響到上班的精神,為了防止同樣的狀況發生,當週的假日格瑞就帶上金去百貨公司挑選新的床鋪。

 

為了能讓房間擺下兩張單人床,格瑞預計將家裡的格局稍做更動。沒想到一踏進販賣家具的樓層,金就興奮的拽著自己到處亂跑,沒一會小傢伙就看上一個雙人床鋪。

 

「格瑞就是它了!」金扯了扯格瑞的衣角,眼裡更散發著期待,「這張床肯定夠我們一起睡!」他滿意地用手觸摸柔軟的床墊,看到可以試躺的告示牌後,更毫不客氣地跳上床鋪來回滾動。

 

「還是買兩個單人床吧。」格瑞看了眼以藍色為基調的雙人床一眼,又看向不知何時黏在自己腳邊的人,面帶猶豫的回應。

 

「哎、為什麼?格瑞你睡相很差嗎?我不會介意的!」金當然不會知道格瑞在顧慮什麼,理所當然把對方的猶豫歸列在睡相很差之中。

 

「……」到底是從哪得到這樣結論的?格瑞有些無奈的在心裡吐槽。

 

為了讓格瑞買下雙人床,金更拍胸脯保證,「姐姐她說過:『就算天垮下來我也不會被吵醒。』,所以完全不用擔心我,就買這張床嘛?」

 

格瑞不知道為什麼金這麼中意眼前的雙人床鋪,最後在金各種纏人的行徑下還是妥協將它買下,順帶買了新的寢具、棉被組、收納家具……等物品。

 

幾天之後格瑞訂購的雙人床鋪就送到家裡,他和金花了不少時間整理房間,才騰出足夠擺下它的大空間。

 

 

和金睡在同張床這點,其實格瑞內心多少有些抗拒。

自己幾乎不會與人有肢體方面接觸,平常就連握手的機會都少得可憐,但是金卻和其他人不同,老愛動不動就撲上來,出門只要找到機會就拽著自己的胳膊到處跑。

即使擺張嚴肅的臉提醒對方也不見改善,久而久之下來格瑞也就遷就著他。

 

然而雙人床鋪送來的當天晚上,格瑞總算親眼見識到金口中那句:「天垮下來也不會被吵醒」的驚人睡相。

 

隔天一早,格瑞是被壓在自己身上那沉甸甸的重量給喚醒,睜開眼之後發現金活像無尾熊抱著尤加利樹一般緊抓著自己不放,他花了不少力氣才把金從身上拉開來。

 

每天早晨清醒後,格瑞就能看見金以各種奇妙的睡姿壓在自己身上,有的時候是整個人掛在肚皮上,有時候更誇張整個身體轉了九十度,腳還不客氣地貼在自己臉邊。如果對方不是個孩子,格瑞想他大概早就把金給一腳踢下床去。

 

儘管睡前再三告誡對方不要再湊過來,金也只是撓了撓臉嘿嘿地傻笑:「可是格瑞,我都睡著了怎麼會知道呢!」

 

聽聞金的話後,格瑞認真考慮起該不該找條繩子把對方給綁起來,省得小傢伙睡昏頭又做出奇怪的舉動,每天早上都要把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扒開也是件挺費力的事。

 

……又來了。

格瑞皺起眉頭看向身上的熱源,金的半邊臉湊在胸前,手繞在腰邊的位置緊緊拽著不放,腳更是不客氣的跨在腿上,儼然把自己當成大型抱枕。

此時此刻,格瑞開始後悔買下雙人床這個決定。

 

格瑞的生活向來十分規律,至少在金搬來以前是的。

除了偶爾的加班日以外,下班後格瑞也不會在外逗留太久,回家後算上準備晚餐的時間大約七點鐘開飯,八點鐘左右收拾好餐盤後準備洗澡,十點以前的時間格瑞習慣閱讀報紙、新聞,睡前他習慣性打開筆記型電腦確認工作需要用到的資料是否完整。

幾乎十點鐘一到,格瑞就已經關上電燈躺在床上。

 

自從金搬來之後,格瑞得花費更多心思在照顧對方上。

比如說督促金寫完功課,吃完飯洗澡、上床為止,睡覺時間一下就拉到十一點鐘左右。

格瑞認為自己最低睡眠時間只需四個小時就足夠了,但對正處於成長期的金來說,充足的睡眠還有均衡飲食是相當重要的。

 

為此格瑞不得不與金約法三章。

第一條:放學回到家後,要先把作業寫完才能看電視、吃點心。

第二條:去朋友家玩要先告知,留下地址、姓名及連絡電話。

第三條:加班晚歸的日子嚴禁吃速食。

第四條:嚴禁在房間飲食,吃零食注意餅乾屑不要落地。

第五條:吃飯前要洗手。

第六條:洗澡時間最晚不能超過九點鐘。

第七條:洗澡完不要沒穿衣服到處亂跑。

第八條:自己在家的時候,不准出去應門。

 

金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格瑞規定事項,從第三點之後開始跟不上對方說話的速度,他張大嘴有些混亂地說:「啊?格瑞你說那麼一大堆,我怎麼記得完呀?」

 

金歪著頭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,基本上格瑞剛才說的話已經忘得差不多了,自己唯一記得大概只有寫作業跟禁止吃速食這兩點而已。

 

「……」

 

隔天之後,金發現客廳牆壁上貼了張大大的紙,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昨天格瑞說的規定事項。

 

「唔、好多字……算啦!改天再看吧!」眼睛快速掃過一遍條例上的字眼後,金很快就將對方的話給忘得一乾二淨,雙手交疊擺在腦後,吹著口哨準備去找零食去。

 

格瑞大概怎麼也想不到,他苦惱半天列出來的條例,會完全沒有用上的機會

 

 

繼買下雙人床之後,格瑞又開始有新的煩惱。

金剛搬進家裡的第一週,光整理行李兩人就忙得昏天暗地,金洗澡完幾乎一沾上床就呼呼大睡起來,格瑞因此認定對方是個相當好睡的類型。

但這幾天對方卻反常的怎麼也睡不著,在床上翻來覆去幾次之後,金挫敗地轉過身並露出無辜的表情說:「格瑞,我睡不著……。」

 

「……閉上眼睛,一會就睡著了。」果然得到預料中的回答,格瑞索性伸出手心覆蓋在金的眼皮上,嘆了口氣說。

 

「格瑞,這方法不管用。」幾分鐘過去不見成效後,金的忍耐也到達極限,他不安分地將格瑞的手移開,特別有精神的湊到對方臉邊,「格瑞我們來說話吧!」

 

「不行,快睡。」要是繼續放任金不管,大概到三更半夜自己也不用睡了,格瑞在心裡這麼想。

 

「那、格瑞,你給我唸個故事吧?」突然間像是想起什麼開心的事情,金雙手撐著下巴趴在床邊,一邊抬起腳踢著床鋪一邊笑著說。

 

「故事?」

「就是睡前故事,格瑞不知道嗎?」

 

「……沒有故事。」格瑞這才聽懂金的話,並不是他不知道睡前故事,只是認為自己不是個適合說故事的人。

 

「可是以前姐姐都會唸給我聽的……聽了那個我一下就睡著了,肯定是因為沒有故事……」金垂下臉,沮喪的模樣表露無遺。他不想成為一個任性的孩子,但除了睡前故事以外,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讓自己睡不好。

 

「……好吧,你想聽什麼?」一旦金露出那種表情,格瑞就拿對方沒辦法,到頭來還是只能退一步選擇妥協。

 

「格瑞說的什麼都好!」就算格瑞說了一點也不有趣的故事,金想自己一定也能聽得津津有味。

 

「我知道了。」對上金滿臉期待的表情,格瑞有些不適應地移開視線。

 

格瑞開始勉強從遙遠的記憶中尋找,年幼時母親曾給自己讀過的故事。

 

「很久很久以前──」格瑞乾咳兩聲,作勢輕了輕喉嚨後開口。

「有個小女孩因為時常帶著鮮豔的紅帽,所以大家都喊她為『小紅帽』。」

「哎?格瑞他們取名字的方式還真是隨便!」

「……可能吧。」

「有天媽媽交代給小紅帽一個差事,讓她帶著食物去給另外一個村莊的奶奶探病。」

「格瑞你說那村莊是不是很遠?小紅帽如果跟我一樣小肯定很危險!」

「也許吧。」

「為了抵達奶奶居住的村莊,小紅帽必須穿過森林,而森林裡住著一隻狡猾的大野狼,小紅帽在牠眼裡就像自動送上門的美食,但牠卻沒辦法在大白天這麼做。」

「為此牠想出一個計謀,先上前向小紅帽搭話,提議她摘些花朵去探病,趁這段時間裡趕到小紅帽家裡,張大嘴把奶奶給吃進肚子,並假扮成奶奶的模樣。」

「哇──真是陰險的大野狼!」

「你安靜聽我說完……」

 

格瑞已經不想去計算這是金第幾次開口打斷自己的話,他只想趕快把這個床邊故事唸完,或者是旁邊的小傢伙閉起眼睛來睡覺。

 

「獵人將小紅帽跟奶奶從狼的肚子救了出來,他們合力搬來了幾塊大石頭,塞進狼的肚子。」

 

金躺在枕頭上瞇起眼來露出格外認真的表情,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笑著。

金喜歡聽格瑞說話,更正確的來說他喜歡格瑞的聲音,儘管對方開口的次數少與自己呈現反比。

格瑞說話時的音色偏低,朗誦故事的節奏不快不慢地對自己來說剛好,對於這種小細節上的溫柔,金也非常喜歡。

 

「唔、格瑞……小紅帽她……大野……」格瑞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,隨著故事進展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,金扯了扯格瑞的衣角,似乎想說些什麼含糊地開口。

 

等到平穩的呼吸聲從一旁傳來,格瑞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。

折騰這麼久才終於睡著,為了避免讓金著涼格瑞替對方重新蓋好棉被,分神思考著明天到公司以後,要向同事尋求適合小朋友的睡前讀物一事。

 

 

休息時間一到,大家紛紛放下正在處理中的公事站起身伸長懶腰,一夥人聚集在安迷修座位周圍聊起來,先從晚飯吃了什麼到昨晚的電視劇進展,大部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
 

格瑞見機不可失,他裝作不經意的開口:「小朋友適合的睡前故事,你們有推薦的嗎?」

 

「小朋友適合的睡前故事嗎?」平時老坐在位置上不發一語的人突然開口,倒是讓聚在一起聊天的人群怔了好一會,過了會安迷修才慢半拍地出聲回應。

 

安迷修露出格外認真的表情思考,雖然不知道格瑞口中小朋友的性別,但是這種時候推薦自己喜歡的故事就準沒錯了!一邊在內心讚嘆自己機智的想法,一邊認同的點頭後開口:「在下認為睡美人非常合適!裡面的王子就像是騎士一樣帥氣英勇,簡直是大家的模範。」

 

「拜託,那種騙單純小女生的童話你自己留著吧。都一把年紀了還在提倡騎士精神,你不丟臉我都聽不下去了。」凱莉忍不住給安迷修一個白眼,隨手拆開棒棒糖包裝叼進嘴裡,隨後又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,嘴角微微翹起毫不掩飾她的好心情,「本小姐的話……才不講那些不切實際的故事,欸格瑞,紅舞鞋你覺得如何呀?」

 

「哄什麼,叫他乖乖睡就是了!」雷獅一臉嫌棄的表情掃過身旁一票人,雙手環胸以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說。

 

「不就是睡不著才要唸故事的嗎?」安迷修在心裡想,雷獅這傢伙肯定沒有童年!才會說出這種沒人性的話來。

 

「睡不著?一本書砸在他頭上我看他睡不睡!」對雷獅來說,小孩需要的不是哄,而是個能讓他們絕對服從的對象,太過遷就只會讓他們爬到自己頭頂。

 

安迷修張大嘴簡直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雷獅,全世界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的人非眼前這人莫屬。安迷修一面在心裡咒罵著雷獅,一面想著下次見到卡米爾的時候要多塞點糖給他,在雷獅這種獨裁的性格底下,竟然還能長成這麼懂事的孩子,根本是奇蹟。

 

「……。」格瑞開始後悔起找這些人商量,他有些頭痛的將視線移回電腦屏幕上。

 

「嗯……」一道細小的聲音打斷此起彼落的交談聲,安莉潔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格瑞的辦公桌前,她歪著頭注視著眼前人好一會才緩緩開口,「幸福的青鳥,是個好故事。」

 

「……謝謝。」連格瑞也沒注意到安莉潔的到來,兩人愣是這麼對看好一會。

 

最後金的睡前讀物是由安莉潔挑選的,其他人推薦的故事也被列入清單中。拜凱莉到處宣傳所賜,公司開始流傳出奇怪的傳聞。

 

平常都留在公司加班的人,一到下班時間就不見人影,任誰都會好奇是什麼原因讓以工作為重的人轉性。

而向來惜字如金的事主,更主動開口詢問適合小朋友的睡前讀物——這不是明擺著讓人覺得有什麼嗎?

 

 

格瑞是個很淺眠的人,一旦被吵醒就算身體再疲憊也無法馬上入睡,自然也很少有做夢的情況發生。

但自從幾個月前以來,開始反覆做著奇怪的夢境──

 

夢裡的自己獨自待在駕駛艙上,任由船艙在宇宙中漂流,漫無目的的旅程裡,透過透明玻璃看見許多五顏六色的美麗星球,那是自己不曾見過的景象。

居住的母星毀滅以後,歷經長時間的漂流來到了名為登格魯星的星球。

 

隨著與金同住開始後,格瑞每晚都會在夢裡見到,那個與身旁熟睡的男孩長得極為相似,住在登格魯星上的少年。肉眼看來他的身高、輪廓都比現在更長,只有那頭如太陽般璀璨的金髮,還有湛藍色的雙眸如出一轍。

 

彷彿在窺探誰的記憶似的,格瑞以俯瞰的角度注視著底下的人群,一幕幕的場景變換讓他產生正在看電影的錯覺。

 

夢中那名穿著奇異戴著髮帶、以單手扛著大刀的少年,有著和自己相同的容貌和名字。

為了尋找母星被毀滅,間接導致父母死去的真正理由,格瑞離開金所居住的登格魯星,獨自前往參加凹凸大賽。

他告訴自己,不管如何都必須在大賽上獲得勝利,儘管會因此失去性命。

 

居住在登格魯星上名叫做金的少年,是格瑞漂流到陌生的星球上第一個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,兩個人從小就相識,自然也共同生活過一段不短的時間。

完全沒有想到,和金再次重逢會是在這場殘酷的大賽上。

許久不見的兒時玩伴,還是和少年記憶裡如出一轍,過分直率的個性、笑得傻里傻氣的模樣。

僅僅一瞬間產生的違和感,讓格瑞察覺到拿著大刀的少年表情閃過一絲陰霾。

金還是和少年記憶中一樣聒噪,也不在乎身旁的人有沒有聽進耳裡,一個勁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。

 

「不要。」拿著大刀的少年單手推開緊黏在身上的人,冷漠的語氣彷彿兩人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似的。

 

「哎、格瑞──好好聽人家說話嘛!你不和我組隊好歹告訴我該去哪裡登記嘛!」面對友人冷漠的態度,金髮少年顯然不以為意,他小跑步到對方面前露出無辜的表情問道。

 

「先去那邊的系統終端,領取你的元力技能。」面對兒時玩伴纏人的舉動,格瑞有些無力的垂下臉嘆口氣。

 

果不其然沒一會,金又拋來新的疑問,格瑞簡短的解釋幾句之後,沒等到對方回應就這麼揚長離去。

 

「加油吧。」

 

夢境的最後,停留在兩人告別的場景。而格瑞本人,就只是這麼注視著。

 

「——⋯⋯瑞!格瑞!」

「格瑞!起床了!」

熟悉的聲音從耳邊傳來,連帶身體被搖晃的暈眩感讓整個人都清醒不少,睜開眼就看見金的臉十分貼近地出現在眼前,金露出擔憂的表情跪在自己一側。

 

「鬧鐘響好久了,你都不醒!我都擔心了……」金搖了熟睡的人好久都不見格瑞有清醒跡象,這可把他嚇得不知所措,好在格瑞終於醒了過來,自己這才鬆了口氣。

 

「沒事,不用擔心。」格瑞停頓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,為了不讓金擔心他伸手輕拍對方頭頂說。

 

格瑞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,才導致鬧鈴響好幾次也沒聽見的情況發生。

而他也沒有打算把夢中經歷的事告訴金,畢竟……那些事情太超乎一般人能接受的範圍。

 

 

第四章

 

 

十一月二十五日,是金的生日。

格瑞拿起筆在月曆的一角畫上星星圖案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些。儘管為了工作忙得焦頭爛額,他也不會忘記這個特別的日子。

為了慶祝金即將到來的八歲生日,他悄悄到蛋糕店訂下特製的生日蛋糕,當然口味也是金喜歡的那種,心想要給小傢伙一個驚喜。

格瑞為了配合金的生日計畫,面臨必須在幾天內處理完暴增的工作量,以致於這整週都處於睡眠時間低於四小時的生活,凌晨返家時金也早已在睡夢中。

避免不吵醒床上熟睡的人,有幾天格瑞是在沙發上睡著的。

 

整整一週的加班期,讓每天都沒等到人回家的金不滿抱怨了好幾次。

「又要加班?這已經是這週的第五天了!」

 

幾乎晚飯時間一到,格瑞就收到來自金發送的圖片訊息,像極在傳遞自己的不滿並且宣洩似的。金的舉動明顯違反當初訂下的條例,但格瑞也沒因此感到生氣,不如說對方的反應相當符合金的行事作風,實在讓人氣不起來,反而還有些好笑。

 

「僅限今晚。」停下處理到一半的公事,格瑞拿起手機緩慢地用手指鍵入回覆,沒等到另外一端的人回覆他又埋首於公事之中。

 

 

常有這麼說: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。

格瑞不得不說這句話相當符合此刻的他,金生日當天在自己下班的前一個小時裡,正當他分神思考下班後的路線安排時,一份緊急文件被送到自己的桌面上。

面對臨時安插進來的工作,格瑞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利,而自己也不是會隨意拋下公事不管的人,他拿起手機給金發了訊息後,開始全神貫注在處理文件上。

等到離開公司也是八點鐘以後的事,為了趕在蛋糕店打烊前取走金的生日蛋糕,走路時格瑞不自覺地加快步調。

 

格瑞提著蛋糕停在家門口,拿出鑰匙前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錶,晚上九點二十五分,剛好趕在金的睡覺時間以前。

 

手裡的鑰匙輕輕轉動門把時,沒有聽見預期的助跑聲,正當心裡覺得奇怪時格瑞推開大門,走廊上一片黑暗,唯一的光源來自於客廳外的一盞小燈,他小心翼翼地摸黑打開電源開關。

看到玄關處雜亂的景象令格瑞忍不住皺眉,金的鞋子脫得十分隨興,不但沒有擺在一起,其中一隻還鞋底朝上。格瑞無奈地先將蛋糕放在鞋櫃上,彎下腰把金分散的鞋子擺整齊後,才滿意脫下鞋拿起蛋糕進入屋內。

 

「金。」格瑞試探性地開口,卻沒得到任何回應。

 

走進客廳後,格瑞很快就看見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人。金穿著睡衣面朝椅背的方向側躺,所以他並沒有辦法看見對方是睡著還是醒著。

 

依照格瑞對金的理解,對方實在不像這麼早會睡的人。於是他又開口叫了一聲金的名字,仍然沒有得到回應。

 

「嗯……」突然間縮成一團的人發出微弱的聲音,並小幅度地挪動身體。

 

 

走到沙發前格瑞停下腳步,俯身想確認背對自己的人是否清醒,才發現金的臉色紅得不對勁。

隨即他放下手邊的蛋糕蹲在沙發前,手心覆蓋在額頭瞬間傳來的熱度讓格瑞愣了幾秒,連忙想將熟睡的人給叫醒。

 

金發燒了,此刻的他體溫高得嚇人。

格瑞小心地將金被汗水浸濕的瀏海撥開,半乾的頭髮正透露出對方在洗澡後沒吹乾的信息。

 

……笨蛋。

 

「金,有聽到我說話嗎?」格瑞試著搖了搖熟睡的人,語氣裡多了分焦急。

 

顧不得金有沒有出聲回應,格瑞將癱軟在沙發上動也不動的人一把攔腰抱起,一連串的大動作讓對方懷裡的東西滑落在沙發上。

 

背後傳來的聲響讓格瑞停下動作,才發現從金懷裡溜下的是他買來做為聯絡用途的手機,亮著的屏幕讓自己清楚看見畫面停留在聯絡人:格瑞,而輸入到一半的文字訊息更讓他愣是說不出半句話來。

 

格瑞,我的頭好暈啊,我想我是不是發燒啦?

格瑞,我討厭一個人吃飯,不喜歡待在空蕩蕩的家。

如果我吵著讓你不要加班,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不講理又任性的人?

就算如此,我是真的生氣了!

今天可是我的生……

 

看著沒有送出的訊息,格瑞當然知道金沒有輸入完的後半段文字是什麼。他不發一語地咬著下唇,轉身拿了看病需要用到的基本證件、錢包後就匆忙出門。

 

此刻的格瑞感到非常生氣,並不只是因為金忍著病痛不說,而是氣沒有察覺到對方不對勁的自己。

其實早在幾天以前,金就一直透過各種方法想傳達給自己知道。

 

當格瑞抱著金在街上奔走時,才發現原來對方的體重比想像來得輕,幾乎不需要出力就能輕易地將他抱起。

從兩人第一次見面開始,金的臉上總是掛著大大的笑容。遭遇父母意外身亡,姐姐下落不明的巨大變故,他仍舊牽動嘴角露出勉強的笑容。

格瑞忍不住想,究竟對方承受了多少不是那個小小身軀所能背負的情緒。

 

抵達醫院之後,格瑞匆忙地給金掛了急診。

為了方便讓醫生看診,格瑞將金平放在病床上,他則站在床邊。

 

「幸虧帶來得早,要是繼續燒下去就危險了……」看了眼體溫計的測量結果,醫生點了點頭手裡拿著筆飛快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
 

格瑞沒因為醫生的這番話感到安心,他的神色依舊凝重。

醫生像是注意到格瑞心情般的停下書寫動作,補了句:「這孩子只要多休息,流點汗就沒事了。」

 

「我知道了,謝謝。」醫生的話這才讓格瑞回過神來,慢半拍地道謝。

 

「這瓶點滴吊完前好好休息吧。」急診室醫生向兩人揮了揮手後,便被一旁的護士給喚走。

 

等到金清醒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,期間格瑞都只是靜靜坐在病床邊。

 

天花板的日光燈一度讓金睜不開眼,緊閉雙眼適應好一會才敢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場景以及臉色十分難看的格瑞。

 

金記得自己應該在家裡給格瑞傳訊息的,對於突然被帶到陌生的地方有些不明所以,就連腦袋也沉甸甸的。果然是發燒了啊,金在心裡這麼想。

 

嘴巴一張一合地好不容易發出一個音節,金伸出顫抖的手扯了扯對方的衣角開口:「對不起……格瑞。」

 

……

沒等到格瑞回應,金也不知道該接著說些什麼,兩個人就這麼僵持好一會。

 

「聽著,金。對於你隱瞞發燒的事情,我很生氣。」格瑞試著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嚇人,但顯然他現在沒有辦法好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,更別提是露出柔和的表情說出這一番話。

 

儘管心裡已經有了答案,格瑞仍不抱期望地向病床上的人詢問:「你能理解為什麼我會生氣嗎?」

 

「……因為我給格瑞添麻煩了?」面對格瑞的提問,金有些不確定地歪著頭回答。老實說除了因為發燒給格瑞製造不必要的麻煩以外,他真的想不到什麼讓對方生氣的理由。

 

⋯⋯這個笨蛋果然還是不明白自己生氣的理由。格瑞忍不住在心裡嘀咕。

 

「如果我生病了,你會覺得照顧生病的我是件麻煩事嗎?」看著金愣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情的表情,沒一會格瑞氣就全消了,因為對金生氣是件相當浪費力氣的事情,他有些無奈地換了讓對方也能理解的方式問。

 

顧不得還吊著點滴渾身使不上力的狀態,金激動的想從病床上坐起身開口:「當然不會!如果格瑞生病了,我一定不睡覺會照顧你!」

 

「那就對了,為什麼你會覺得給我添麻煩?你現在這副樣子才是給我製造麻煩。」下秒對上金有些飄忽不定的眼神,格瑞才發現自己似乎有些說重了,但也來不及將脫口而出的話收回。

 

「我知道了,下次肯定不會瞞著格瑞你……」格瑞雖然平時給人冷漠的感覺,但是這副嚴肅的模樣金還是第一次看到。

 

難不成還想有下次嗎?格瑞沒好氣的在心裡這麼想。

他不擅長揣測別人的想法,也不知道金小小的腦袋瓜在想些什麼,格瑞想若是用力敲幾下可以讓對方變得聰明些,或許他就用不著這麼苦惱了。

 

「沒有下次了。」

 

「哎?」格瑞的話讓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,他歪著頭看向坐在床邊的人。

 

「下次再不把頭髮吹乾,就沒零食吃。」雖然格瑞認為這個懲罰有些好笑,但顯然對金來說沒有零食吃是件堪比禁足程度的大事。

 

吊完點滴後,格瑞讓金在床上睡了一會才準備返家。

回家路上為了防止金走失,格瑞牽起對方的手,一大一小的影子在路燈的照射下拉長不少。

 

「你從來都不會是我的麻煩。」格瑞看了眼手腕上的錶,時間還沒過整點,他停下步伐微微彎下身開口,「還有,祝你八歲生日快樂,金。」

 

「原來格瑞你沒忘記我的生日!」格瑞的話讓金愣了好一會,下秒他撲向身旁的人,激動地握住對方的手,「格瑞,謝謝你!」

 

金直率的個性讓他很快就把剛才發生的事給拋在腦後,發現格瑞其實並沒有生自己的氣後他笑得合不攏嘴。

 

「生日蛋糕在冰箱裡,吃飽才能吃。」被金扯得到處晃來晃去讓格瑞覺得有些頭暈,他穩住步伐後將雙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才消停下來。

 

格瑞慶幸自己在出門前還記得把蛋糕放進冰箱,否則過了這麼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吃。

 

「哇!格瑞還幫我買了生日蛋糕?」聽到有生日蛋糕之後,金更像是開啟話匣子一樣開始說個不停,「每年姐姐她都會幫我慶祝呢!」

 

「有年姐姐親手烤了巧克力蛋糕,那可好吃了格瑞!真想也讓你嚐嚐。」金甚至還清楚記得那個巧克力蛋糕的味道,一想到這裡忍不住嘴角上揚,「每年我們都一起慶祝生日,還會戴上派對帽,姐姐她……」突然間像是意識到什麼,金的聲音嘎然而止,視線從格瑞的臉轉向漆黑的地面。

 

「我知道。」格瑞頓了頓,有些遲疑地揉了揉金的頭髮回應。這已經是自己所能想到,最大限度安慰的話了,再多也擠不出來。

 

「格瑞,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啊?」發現氣氛似乎因為自己而有些尷尬,金撓了撓臉裝作若無其事地問。

 

「十二月十四日。」

「就是下個月了!那今年就換我幫格瑞慶祝啦!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我也給格瑞做個派對帽吧!」

 

這一路上金的嘴巴沒消停過,讓人完全看不出來直到剛才對方還虛弱躺在病床上。

 

 

回到家後,格瑞讓金洗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再上床睡覺,等到他忙完公事並撥了通電話請假回到房間時,金早在藥效作用下沉沉睡去。

 

用手背輕碰額頭確認金退燒後,格瑞才鬆了一口氣,他坐在床沿邊注視著熟睡的人。

或許是對方熟睡的表情太過香甜,格瑞也因此染上睡意打了個呵欠,感覺眼皮越來越沉重。

 

再次睜開眼後,格瑞發現自己來到一個陌生的場景。

 

畫面跳轉的十分快速,看見金和自己沒見過的人在一起,兩人身處在一個很像駐紮地的場所,和一群戴著奇怪面具、穿著打扮詭異的人聚集在一起,此刻的金看起來好像快和他們吵起來似的,身旁戴著眼鏡的紫髮少年顯得有些慌亂。

 

突然間,一道聲音阻止了即將大打出手的場面。

被喚作首領的男人:鬼狐天沖,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

並向金與他的身邊的人開口解釋,試圖想化解他們之間的成見與誤會,而金顯然不相信對方的說詞,雙手環胸沒好氣地別開臉,完全沒有想繼續談的意思,這讓身旁的紫髮少年臉色又蒼白不少。

 

對於金的反應,鬼狐倒也不生氣,他用著有些無奈的聲音開口:「看來因為凱莉的事,你對我們鬼天盟的誤會相當深。不過不要緊……你可以在這裡好好休息,用你的雙眼來判斷我們是怎麼樣的組織。」

 

「那麼,告辭。」轉身離去前,鬼狐不忘回過頭向站在身後的金與紫髮少年說,「金,不管你決定如何,我們鬼天盟隨時歡迎你們加入。」

 

儘管舉手投足和談吐間給人一種十分可靠的感覺,但是格瑞不喜歡這名叫做鬼狐天沖的男人,而他向來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覺。

 

一瞬間視線所及範圍被一片黑暗壟罩,再次張開雙眼時格瑞發現自己人已經站在鬼天盟的據點前。

 

 

第五章

 

格瑞並不討厭自己的養父養母,他們是相當和善的人。

領養的原因初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了,是因為養母身體虛弱不適合生育,兩夫妻在育幼院第一眼就看中了自己。

在院長把他叫進房間的時候,格瑞皺著眉頭在心裡打定主意要馬上拒絕對方的要求,畢竟不是誰都能馬上接受讓未曾謀面的人成為自己的父母。

 

「你就是格瑞,對嗎?」格瑞看了眼坐在沙發上,約莫三十出頭的年輕女性,她有著一頭亞麻色的長髮,說話時眼睛會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,「突然把你叫來真是不好意思,我是艾瑪,他是我的丈夫羅德。」

 

「……您好。」格瑞低頭掃了眼沙發上的兩人,禮貌性的點頭回應。

 

「我知道要接受陌生人成為自己家人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」

「我和羅德一直都希望能擁有一個孩子,但因為身體虛弱的關係無法完成這個心願。」

「然後我們遇見了你,格瑞。」

「突然要求或許有些厚臉皮,希望你能成為我們家的一分子。」

名叫艾瑪的女子神情緊張地雙手交疊,她一面觀察坐在對面的男孩,一面小心翼翼的開口。

 

「我、很抱歉……請給我一點時間考慮。」格瑞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堅定的拒絕,卻在視線和那名女子對上的瞬間又縮了回去。他知道那個眼神,那個眼神和母親曾經注視著自己的眼神一樣。

 

「謝謝你,格瑞!」見男孩沒有拒絕自己的提議,讓艾瑪開心地將他擁入懷中,發現對方僵硬的反應才有些歉意地鬆開手,「很抱歉,我實在太開心了……」

 

那次之後艾瑪和羅德陸續來探望自己五次,每當格瑞以為她要開口提起領養的事時,她都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。

從那兩位身上收到的書籍、禮物,已經堆疊成一個小紙箱的程度,然後來到第六次的時候,她開口向自己提出領養的事。

 

格瑞並不擅長表露自己的情緒,他在心裡反覆思考該如何回答,最後也只是吞吐地回了句:「我願意。」

 

格瑞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,養母緊抱著自己喜極而泣的表情。

 

為了能夠早日獨立,格瑞上大學後靠著獎學金和打工賺來的薪水搬到外面住。

當格瑞提出搬到外面住的要求時,養父母沒有過問太多,更沒有拒絕他想搬出去住的請求。

——他的養父母向來都十分支持自己所做的每個決定。

 

 

艾瑪和羅德都是好人,所以──只要待在那個家,格瑞就會覺得自己相當格格不入。

 

搬出家以後,雖然不比住在一起時相處時間來得多,但碰上放假或是過節的時候格瑞都會回家探望他們。

 

自從收留金開始,每天得看照一個調皮搗蛋的小孩以外,公司方面又因為企劃案每天忙得焦頭爛額,時在騰不出時間回家探望他們。

認真算起,這還是格瑞第一次帶著金回家過節。

 

格瑞第一次通過電話告訴艾瑪關於金的事時,她可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,喜歡小孩的她自然不可能會討厭金。

在通訊軟體十分發達的年代裡,格瑞時不時也會傳給對方金的照片,或是報告一些自己與金的生活近況,艾瑪似乎比自己想像中來得喜歡金,時不時就會寄些金喜歡的東西來。

每當收到艾瑪的包裹,金就會開心的在客廳裡手足舞蹈,更吵著要和對方視訊通話親口道謝。

 

站在事隔一年沒有回來的家門前,格瑞卻感到有些陌生,他用餘光瞥向身旁的人。

格瑞以為金在半路上就會嚷著無聊開始鬧騰,卻發現今天小傢伙難得沒有嘰嘰喳喳的說起話來,一路上更是異常的安靜坐在車上不吵也不鬧,就連現在也是站得直挺挺的,表情更是嚴肅不少。

 

在很久以後格瑞才知道,原來金只是想在初次見面的長者面前留下好印象而已。

聽見這件事之後,格瑞第一次忍不住失笑出聲。

 

 


 

 

【①-⑤章試閱結束】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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